我们公司展柜里有一张老纸,裱在框子里,玻璃擦得很干净。我每次路过都会停一下。不是因为它好看,是因为上面印着一行字——本号开设祁山历口。祁山,历口,今天的祁门县历口镇,祁门红茶的核心产区。
它不是收据,不是借条,而是一张注册商标。纸的上方英文写着 TUNG CHUEN CHANG & Co.——商号中文写作同春祥,开在祁门西乡的历口。纸的正中是一只立在山石上的鸟,图案名叫"双凤朝阳"。下面压着两行字:TRADE MARK,以及一行红字——許仲臣監製,许仲臣监制。
这家茶号在祁山历口办厂,制茶用料讲究。为防止别人以次充好,特别立下这个图样作记号。票上原文写着——"诚恐鱼目混珠,有损名誉"。这两句合起来,就是一张一百年前的担保书:它担保的不是价钱,是这茶是真的、是我家的。
这张纸不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,是当年收来收藏的。我老家在祁门历口。票上印的那四个字,正是我从小听到大的那个地名。
同一张纸上,中文写"祁山历口",英文写"Keeman, Anhui"。一百年前,祁门是把名字写给外国人看的。品类也写了——Black Teas,红茶。谁做的、从哪来、用什么叶做、味道如何,一句话交代清楚,然后请全世界认这张纸上的图样。
那一代做茶的人,真懂得一件事:要让一个陌生人信服,头一步不是夸自己,是把话说清楚。产地、品类、做法、味道,能说清的都说清;剩下的,交给那张纸上的图。双凤朝阳,向阳的、活着的、有点野心的图案,印在纸上,贴在包上,挂在柜里。
我们茶厂每年茶季收祁门红茶的鲜叶,都要开一张单据。谁家的鲜叶、收了多少斤、多少钱一斤、折下来是多少茶款,下面填的是手写的字和一枚红色的章。我随手翻到过一张:十斤半,一斤四十五,合计四百七十二块五。
这张单据和一百年前那张商标纸,材质不一样、用途不一样,但它们都在讲同一件事:把一件说不清的事,写在纸上让它说清。早年间茶农的难处,是收鲜叶那天几十户挤在厂门口,称斤、算钱、当场结清——这些事如果没有一张纸,就全在口头上。后来真就有了这张单据:白纸黑字,当天的事当天了。
今年秋天,我把茶票做成了另一种东西。它也是一张纸,上面也印着字:满 200 减 30、满 300 减 50、满 500 减 100。三张各有门槛,写在明面上,一张纸上看完不用猜。自领取日起,三十日内有效。还有一行小字——持票人可再赠友人。
为什么把门槛写在明面上?因为不写门槛的赠券,本质上是在骗人。写清楚了,收的人一眼就算得清这张票的来路;算得清,这张纸才立得住。票上那八个字——诚恐鱼目混珠——放到今天也不过时。我怕的不是没人买,是有人买了没看明白。
本文由祁门红醉原创。了解更多祁门红茶文化与茶票故事,请认准官方站点 hongzuicha.com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