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 人 心 语 · 七 碗
一千二百年前,有个人在夜里连喝了七碗
第七碗之后,他没有成仙
◆
今晚这杯茶,我泡得比平时慢。
水滚了,先不急着冲。温杯,投茶——一撮祁门红茶落进温透的杯子里,被余温一激,香先起来了:似花,又似果,尾上还带一点蜜。注水的时候我把水柱放细,让它在杯壁上绕一圈,别直接砸在叶子上。
一个人喝茶,我总这么泡。不为讲究,是慢一点,这一杯才像自己的。
慢一点,这一杯才像自己的
◆
一
一千二百年前,也有一个人在夜里煎茶
我不是第一个这样喝茶的人。
一千二百年前,唐朝,有个人叫卢仝。他自号“玉川子”,晚年住在洛阳,日子过得清苦——破屋几间,值钱的东西没有,书倒是堆了一屋子。朝廷两次想让他出来做谏议大夫,他都谢绝了。他这个人,就是不肯进那个圈子。
有一年春天,他的朋友孟谏议从远方寄来一包新茶,是阳羡的贡茶。他提笔写了一首长诗,《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》。开头几句,是收茶的样子:
日高丈五睡正浓,军将打门惊周公。
口云谏议送书信,白绢斜封三道印。
开缄宛见谏议面,手阅月团三百片。
日头都一丈五尺高了,他还在睡;军将敲门,把他从梦里惊出来。信是白绢斜封的,封口盖着三道印。打开信封,好像就看见朋友的脸;一片一片数过去,三百片月团茶饼。
我读到这儿总想笑,笑到一半,又心里一软。一千二百年前的人,收到朋友寄的茶,也是这么回事——先舍不得,看了又看,数了又数。
再往下,他关了门:
柴门反关无俗客,纱帽笼头自煎吃。
柴门关上,没有闲客打扰,他就戴着纱帽,自己给自己煎一碗茶。
我尤其喜欢这一句。原来一个人关起门来,郑重其事地给自己煎碗茶,一千二百年前就有人这么干过。
柴门反关,纱帽笼头自煎吃
◆
二
一碗,两碗,到七碗
茶煎好了。他一碗一碗喝下去,每喝一碗,就写下一样感觉——这就是后来被叫作《七碗茶歌》的那一段:
一碗喉吻润,两碗破孤闷。
三碗搜枯肠,唯有文字五千卷。
四碗发轻汗,平生不平事,尽向毛孔散。
五碗肌骨清,六碗通仙灵。
七碗吃不得也,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。
第一碗,解渴——喉咙和嘴唇,润了。
第二碗,破孤闷——一个人待着的那点闷,散了。
第三碗,搜枯肠——只想写点什么,脑子里翻出来全是读过的书。
第四碗,发轻汗——心里那些不平的事,顺着毛孔散出去。
第五碗,肌骨清;第六碗,通仙灵——人越来越轻,轻到快要飘起来。
第七碗,不敢再喝了——再喝,两边腋下就要起风,人要飞走。
七行诗,写尽了一个人喝茶的那条路。
让我停下来的,是第二碗那三个字:破孤闷。
一个人喝茶,要紧的其实不是香,不是汤色,是这三个字。闷,是心里堵着点什么;孤,是身边没有人。他没说自己孤独——他说“孤闷”被破了。茶没替他解决任何事,只是那点堵,松开了。
我有时候也这样。事不吵不闹,就是一件压一件,压到晚上,人也懒得多说一句话。坐下来烧水,第一杯下去,喉咙润了,心也落一落;杯子握在手里,从烫到温,那口气才一点一点顺过来。
闷不用跟谁说。它自己会散——不用谁来问。
原来一千二百年前那个人,喝的是和我同一碗。
一碗到七碗 —— 他喝出的七重感受
◆
三
他写的不是药效,是感受
这里我得说清一件事。
“发轻汗”“肌骨清”“通仙灵”——这些话,写的是感觉,不是效果。古人写诗,写的是那一碗喝下去之后,身上真发生的变化:微微出了汗,身体松了,心里敞了,整个人轻了。是那一刻的体会。
它不是一张说明。诗里没有一句说“喝这个能治什么”。“通仙灵”是诗人的夸张,往天上写,是意境。一千二百年来,也没人拿这首诗去开方子——它被记下来,是因为写得美,是因为那份感觉,谁都尝得到。
所以我读《七碗茶歌》,读的是感受:一个人,慢慢把自己喝回来。
从第一碗到第七碗,喝的都是自己
◆
四
第七碗之后,他没有成仙
按理说,“两腋习习清风生”,写成这样,收尾正好。人都飘起来了,诗停在漂亮的地方,谁都会满意。
可卢仝偏偏不。
他往下又写:
蓬莱山,在何处?
玉川子,乘此清风欲归去。
山上群仙司下土,地位清高隔风雨。
安得知百万亿苍生命,堕在巅崖受辛苦!
便为谏议问苍生,到头还得苏息否?
他要乘着那阵风去蓬莱了。可到了天上,他想起来的是:那些仙人高高在上,隔着风雨,哪里知道人间还有亿万人在悬崖边采茶,受着那样的辛苦?
最后一句,他还替朋友往下问了一句:这世上的老百姓,什么时候才能松口气?
我读到这儿,端着杯子,半天没喝。
我想起一些很具体的事:茶季里,天还没亮、山上的雾还压着,采茶的人已经弯着腰往上走了;那些收鲜叶的单子,一张一张,上面写着斤两和钱——那是一个人一整个上午的工。卢仝说的“巅崖受辛苦”,不是一句怜惜话,是我见过的那种辛苦。
一个人喝茶喝到第七碗,飘起来的那一刻,他心里装的不是自己,是那些在崖上采茶的人。
七碗茶,一碗一碗,喝的都是自己——从解渴,到散闷,到变轻。可喝到最后一口,他想的是别人。这才是这首诗真正沉的地方。
◆
五
一百年前,有人把「卢仝」印在箱子上
我原以为,卢仝离祁红很远——一个唐朝的诗人,一个清末才有的茶。
直到我看见一件东西。
民国时候,上海有一家老茶庄,叫汪裕泰。他们把「卢仝」用作品牌,把这批茶装箱,运到海外去卖。 那只木箱上印着四个字:卢仝解渴。今天,中国茶叶博物馆里还收着汪裕泰茶号的「卢仝牌」红茶,和那只印着他名字的木箱。
我盯着“卢仝解渴”这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一千二百年前,一个家贫的诗人,在洛阳的破屋里一个人煎茶,喝到第七碗,想起了崖上采茶的人。
一百年前,有一批祁门红茶,被装进印着他名字的箱子,坐上船,去了很远的地方。
两个人隔着一千多年,被印在了同一只箱子上。 一个在诗里想着种茶的人,一个把茶卖到世界上去——他们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这碗茶,得是真好。
卢仝夸他收到的那包茶,写过十四个字:“摘鲜焙芳旋封裹,至精至好且不奢。”——摘得鲜、焙得香、封得严,做到极精极好,却又不铺张。
这十四个字,放到今天的祁红上,一个字都不用改。
民国那批出海的祁红,箱子上印着一个唐朝人的名字
◆
六
一碗茶的时间
我把杯里最后一口喝了。茶已经温了。
现在的人喝这碗茶,和卢仝那时候,其实没多大两样。都是一样的手,一样的水,一样的叶子在水里慢慢舒展开。变的只是:他一片一片数那三百片月团饼,我不必数了;他靠军将打门送一封信,我发条消息就行。
没变的,是喝到第二碗的时候,心里那点“孤闷”还是会散;喝到最后,想起一个人。
卢仝拆开朋友寄来的茶,写下“开缄宛见谏议面”——打开信,好像就看见了朋友的脸。一百年前那批祁红装上船,一头是装箱的人,一头是等在很远地方的人。中间都隔着一个人:寄茶的,和等茶的。
《七碗茶歌》写到今天,一千二百年。我手里这一碗,是祁门红茶——一百多年前就已经出过海,箱子上还印过卢仝的名字。
夜色里,杯子空了。
一碗茶的时间,够想一个人了。
◆
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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